和三个陌生人去川西旅行，屡遇险情，差点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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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深夜千万别和陌生人说话

深夜，千万不要搭陌生人的话茬，十有八九这是末路的起点。
九月某夜，我常混的旅行群里，一个妹子说她和朋友刚决定明天去川西，现在才查线路。
一定是酒精烧死了谦虚与沉默，我迫不及待卖米粒般大小的经历，接口道：川西是我半个家，你们需不需要司机？
接下来的进展可以用天雷勾动地火形容，在我们激情唱和里，一个喝了八两牛二的重庆小伙伴，也被拖下水。
直到确认大家都买了到成都的高铁票，我才安心去睡。

黎明时惊醒，酒意消散，我开始后悔，轻易敲定和三个陌生人旅行，一切未知，万一他们是三个垂涎我美色已久的抠脚大汉呢？大家性格迥异，路上会不会有矛盾？
临阵反悔也不是我的风格，大丈夫一言既出，柯尼塞格难追，自己做的决定，含泪也要走完。

坚定信念，浑身轻快，却还睡不着，幽幽暮色逐渐转亮。
锅碗瓢盆碰撞声、晨练大爷的吆喝声，拉开普通一天的幕布。
我第一个赶到成都，在东站附近开好房，心情忐忑地等待。
窗外的雨，停复循环，大家频频在群里更新位置，从四面八方向我围来。
曾经的我，性格内向，最怕和陌生人相处，甚至也怕和好友单独相处，总是费尽心思想用话题打破尴尬。
后来，经过工作锤炼和在路上的磨炼，就算和同伴彼此沉默几个小时，我也不会尴尬。

晚上，四人聚齐，我对阵容很满意，大仙儿美艳无双，小余英俊有范，季末是独立摄影师，我更是不必细表，有诗赞曰：改进社会风气，提高年轻人内涵，智慧与美貌并重，英雄和侠义的化身。

第一顿壮行酒少不了，酒精迅速增加感情，大家热络得像失散多年的兄妹在街头重逢。
去过七八次川西的我，在桌上指点山河各条线路信手拈来，俨然一副传销界高级讲师气派，小余惊赞道：“你真像一个大学老师。”
我大感欣慰，把小余引为第一知己。

回到酒店，季末意犹未尽，拉住我又要再喝，我怀疑他单身久了，不管见了男的女的都想灌醉，于是果断拒绝了他。
初见气氛融洽，这是貌似美好的开篇。

二、危险预热

四川的雨，今年该当选劳模，都到了九月，还霸占着天空。
秋高气爽、秋日杲杲、秋月如珪等秋姓弟兄被打得落花流水，不知所踪。

对雨季川西路况的一丁点儿担忧，被欢声笑语融化，彼此不查户口，不问过往，不求将来，单纯享受同行的愉悦。

中国大地上，有几块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汶川县映秀镇是一块。

每次路过，我都会探望，除了全国性悼念，我和漩口中学，有更深层次的链接。
灾后漩口中学师生，曾在我的家乡山西省长治市过渡。彼时年轻，每每路过学校标牌时毫无感触，因为我不知道他们真正经历过什么，不能感同身受。

后来站在漩口中学停摆的时钟前，瞬间明白了他们的遭遇。

我看见，一切猝不及防，灾难把教学楼扭成地狱模样，稚嫩的童声刚刚惊呼，就被倾覆的水泥掩盖，缝隙里的哭泣声渐渐转成虚弱哽咽，又悄然停歇。

我看见，父亲淌着泪拼命扒开碎石，手指出血用尽力气也无能为力，一米八的汉子瘫在废墟里嚎啕大哭，下面有他怎么呼喊也没有回应的孩子，而妻子，已经在灾难初临时倒在他面前。

世上最艰难的不是死亡，而是看着所爱的人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

那天看起来
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黄狗拉着铁链啸叫
也许是春天的情躁

裹好存了半年的钱
塞在箱底
儿子中学毕业的暑假
近在咫尺
从来没陪他见过外面的世界
旅行听起来是那么美好

挂断恋人电话
把约会推到明天
人生还长幸福很多
何必在意朝朝暮暮

母亲的念叨让人心烦
娶什么媳妇生什么小孩
再玩几年也不耽误抱孙子
摔门离家以为天地广阔

玻璃罐塞到校园墙角
蝉隐隐约约鸣奏夏的序曲
和伙伴击掌约好放学再见

那天
2008年5月12日
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谁想到已经是生与死的分别

秒针滴滴答答
分针畏缩不前
因为它知道
再跳一格
无数人将改变命运

突然
山摇地动
顷刻
许多人的未来
被灾难斩断
期许的承诺
至此碎裂

丈夫说你要活下去
温热身体逐渐冷却
他身底
妻子无助地嘶吼
鲜血浸透他的衣
融入她余生的遗憾
活着时
该对他更好一点

父母奉若珍宝的孩子
被灾难稻草般收割
老师扔掉粉笔
扑向最近的孩子
一起被水泥吞噬
生命无比脆弱
至暗时刻
我怕的不是为你去死
而是无能为力
甚至一无所知

我们用时间铭记一个时刻
他们用时间忘记一段悲痛
我们的铭记限于形式
他们的悲痛刻骨铭心

危机时刻，站出来兜底的是祖国，我们有高效的政府，有团结一致的同袍，有战胜一切的决心，地震如此、洪水如此、疫病如此。

洒杯酒，奉朵菊花，把牵念埋到心底，把感悟驱入生活。

新的生命带着新的希望，在废墟里孕育，终有一天，我们也被更替，所有悲欢，缩成史书章节。
那时，大多数人，仅是长串数字中的一员。
所以尽量让有限的生命，鲜活一些，比起遥不可知的未来，今天才是我们真实拥有的。

离开映秀镇，途径大熊猫的故乡卧龙保护区，赶往四姑娘山。

前段时间大雨，塌方留下的痕迹，比比皆是。
在我印象里，小金县似乎一年四季都在修路，恶劣地质条件下，维护公路正常运行，要付出更多艰辛。

乌云缝隙里斜射出一束阳光，堪堪罩住大叔，大叔眺望云雾翻腾的远山，那也是我们即将去的地方。

到了巴朗山脚下，我挨个问大家“晕车吗？”
得到否定答复，我如同打了肾上腺素，一脚油门蹿了出去，刚才路段太普通，显示不出我弯路小霸王的本领。
大家跟着车身左右摇摆，强忍着不吭声，我突然意识到万一有人吐了，洗车的还是我，随即放慢速度。

和大叔相交而过，觉他特别有威仪，身姿板正，剑眉深目，把拖拉机开出宾利慕尚的感觉。
就此错过太可惜，我原地掉头，超过大叔再掉头，埋伏到路边，等大叔闯入我的镜头，凝结画面。

浓雾在山的肌肤上游走，金雕展翅在逆风里滑翔，冲进迷雾再不复返。

阿姨一家人在山顶讨生活，一年只有几个月能做生意，随手买点吃的，是对她自力更生的肯定。更何况她的牦牛肉串良心到让人觉得不卖就是吃亏，一串只要3元。

穿过巴朗山隧道不久，就到了四姑娘山观景点——猫鼻梁。
巴朗山旧垭口观赏四姑娘山的视野更开阔，但是旧路失修难行，加上天气阴霾，见到四姑娘山的概率为零，所以放弃。

或许苍鹰提前报讯说小余太英俊，四姑娘山含羞避入云纱，怎么也盼不出来。
于是我们把小余推回车里，派闭月羞花的大仙儿上场，企望能勾起四姑娘山的好胜之心，显出真容斗艳。
早该料到四姑娘山矗立千万年，当过勇者斗过恶龙，又自持蜀山之后的威仪，怎么能为一个小姑娘，随意抛头露面？
没朝觐到朝思暮想的圣颜，却等来一个山西老乡。他看见我的车牌，惊喜地问：“你山西人？”
他是运城人，在成都工作，我们攀谈一阵，互加微信。
我的微信里加了些一生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或同行一段路，或聊过几句话，分别时归寂入彼此来路上的烟尘中，偶尔从朋友圈里，窥视生活轨迹。
他们组成我人生中，有趣和精彩的部分。

天色欲晚，浓云不散，雨也借势泼洒下来，我们看四姑娘山的梦想，被挫败。
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中前行，住到双桥沟景区附近。

推开酒店窗户，赞拉河豪迈的声浪立即灌满房间，它反复吟诵四姑娘战胜魔王的史诗，从亘古到未来，永不停歇。

三、仰望天堂，行走地狱

十小时后，再次推开窗户，赞拉河正在轻声吟诵史诗里温情的片段，蓝天撕裂疲惫不堪的乌云，一束阳光，点亮生机。

结伴旅行，最烦同伴拖沓，没有时间观念，说好8点出发，10点还在床上。
我在群里发信息：起床吃早饭了。
大仙儿和小余回复：大堂等你们呢。
我晕，比我还勤奋？我急忙拖没洗脸的季末出门。
大仙儿你身为颜值担当好歹撸个妆啊，哪怕只涂口红呢？就这么素颜走天下，让我们拍照片的多为难。
小余倒是遗容整洁，啊，不，是仪容整洁，时时刻刻保持即将去相亲的状态。
双桥沟景区门票加交通车费150元，提前一天网络预订，或者当天到现场买票。

刚进景区，看到蓝天下山谷里摇曳的格桑花，心情莫名舒畅，或许我该常驻山水之间。

景区大门距离最后一个观景点34公里，交通车把游客送到最里面，从里往外每站停靠。
一路上美景连连，光影动人，只是恨不能下车，因为我知道，再返回时，即使有太阳，光线也很生硬了。

四姑娘山景区包含双桥沟、长坪沟、海子沟三个景点。
其中双桥沟是对普通游客友好度最高的景区，不需要长途跋涉，坐车即可观赏绝美景色；长坪沟难度中等，需要徒步或骑马；海子沟则是徒步爱好者的天堂。
海拔3800米，三面环山的红杉林是交通车最后一站。

下车面对美景，我见色忘友的本性立刻暴露无遗，什么照顾别人什么团队精神，都被抛得干干净净，你们等着，我飞无人机先。

双桥沟是被诸神溺爱的宠儿，苍劲雄山围拢双臂把它护在胸膛里，厚实的背挡住高原刀子似的寒风，冰川融化汇聚出最纯净的河，同时这里又接近天空，白天流云艳阳缝制山川华衣，夜晚皓月星河赋予万物灵性。

这里是动植物的天堂，没有天敌，没有杀戮，没有破坏，大家按照自己的轨迹成长、繁衍，合作组建成一个封闭循环的世界。

作为游客的我们，不需要带来什么，也不要带走什么，就像看一场电影，只收获内心的震撼与感悟。

大仙儿早就等得不耐烦，尝试各种体位拍一朵花，小余满目爱意盯着她，笑出了口水。
季末身为一个职业摄影师，正在兢兢业业拍延时。

流云奔跑，山体时而被阳光衬托的明媚可人，时而在云朵下庄严肃穆。

就连人的日子，也是悠闲的。

趁着等车，我和司机导游聊了一会儿天，聊起乾隆两征金川，与大小莎罗奔的恩恩怨怨，居然用半瓶历史知识唬住了导游。
我说羡慕司机每天在环境好没有压力的地方工作，司机说他的梦想是大城市闻闻尾气，吃点儿地沟油。
这就是围城，我们羡慕别人的生活，却不敢去尝试。其实别人的生活未必完美，我们见到的是彼此的光鲜面，背后酸甜苦辣，只有自知。

布达拉峰，也称金刚峰，是双桥沟最佳观景点之一。

笔直道路两旁，山峰入云，绿荫如盖，这也是四姑娘山被称为“东方小瑞士”的由来。

随处一个水坑，都是聚宝盆，它把美景复制成两份。

白塔沐浴在阳光下，散发出柔和圣洁的光晕，五颜六色经幡被风挥舞得猎猎作响，像是不停重复吟诵六字真言。

小余是四川人，考到郑州大学后，爱上北方面食，没有努力会被辜负，衣服大了两个号，就是美食对他辛苦去吃的馈赠。

大仙儿更是一个神秘人物，和她互加微信后，聊天不超过10句，刷她朋友圈，不是在旅行，就是在策划旅行，一个月的足迹，遍布祖国东南西北，比我一年走的地方都多。
大仙儿是十分适合同行的伙伴，不墨迹不矫情耐力好，上能住安缦，下能接受几十块客栈，约好几点就是几点，连妆都不化。

季末和我同是山西人，厌倦了国企的枯燥与乏味，辞职闯荡江湖，最后在重庆落脚，开过民宿，做过独立摄影师。
每个人独一无二的故事，是人间精彩的源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仙用延时记录下我们三个男人搔首弄姿给她拍照片的画面。

四姑娘措是拍摄雪山倒影最佳地点，可惜上天嫉妒我摄影技术太好，怕照片吸引更多游客破坏安宁，遂呼来狂风，搅碎镜面般湖水。

我不服气，想用无人机窃取神湖雪山最美的姿态，遂炸机。

每个圣洁的地方，都有它的尊严，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三次炸机。也许是因为没把电池收到屋里，彻夜寒冷导致性能下降，幸好炸机时，飞得并不高。

冥冥中自有定数，我想起去年到亚丁，带了无人机却没带手柄；我想起年初在峨眉山，第一次起飞窥见曼妙仙境，贪心不足飞第二次时，也炸了机。

收起无人机，安心用相机记录凡人视界。从天空俯视双桥沟的美，是神仙才配有的享受吧。

光影迷幻，水草丰沃，说它是高原寒地，却没有戚苦荒芜，说它是江南湿地，偏又多了俊朗的雪山做背景。

这不是双桥沟最美的样子，再过一个月，她会披上五彩斑斓的嫁衣，在深秋绽放耀眼光华。

双桥沟盛产沙棘，与北方灌木丛似的沙棘树不同，这里的沙棘树高大魁梧，想必味道也不同。

景区管理水平值得称赞，司机导游谦虚有礼，每个景点都有工作人员拿对讲机和司机联系，绝不会丢下一个游客。

物价十分平和，一份套餐足以果腹，肉也不少。

拍照时我不禁腹诽起大仙儿：你但凡随便涂涂口红，照片里也能增添三分姿色。

游客很少，我们几乎是最后一波走出景区。
然后大家都有点茫然，还没商量好下一步去哪儿呢！
天气晴朗，不如返回猫鼻梁垭口，看四姑娘山，双桥沟一切都好，就是见不到四姑娘山。

也不知道是谁运气太差，我这种运气好的奇迹猎手，也拉不回平均值。
一二三姐，依稀可见，幺妹峰头戴云纱，不理俗事。

那被缠绵云雾轻轻拥在怀里，笔直向上的雪峰，就是蜀山之后——幺妹峰。
相传有个叫墨尔多的妖魔，在阿坝兴风作浪，每月都要吃一颗人心，四姐妹的父亲是寨子的守护者，被妖魔害死。四姐妹为父报仇，大姐、二姐、三姐，相继被妖魔杀死，她们不甘心，化作三座大山，压在妖魔身上。妖魔神力无边，眼看就要拱翻大山，幺妹带着父亲留下的风月宝镜赶到，她摇身变成最雄伟的高山，风月宝镜把积雪冻成千年不融的冰川，封印妖魔。
幺妹的未婚夫赶到时，只见到一座冰冷的雪山，未婚夫潸然泪下，但觉世间再无留恋，他变成一团永不消散的云朵，守护爱人，直到时空尽头。

冰冷雪山，因为云朵而温柔。

任由它们缱绻悱恻，纵然见不到幺妹真容，也不遗憾。有什么比看到相爱的人在一起，更温馨的呢？
他们三只单身狗受不了这画面，一直催促我启程。
此刻，目的地也有了，既然看不到蜀山之后，那我们就去拜访蜀山之王——贡嘎。

怀疑科技，是我们走上不归路的起因。
下午四点，导航到新都桥，百度、高德同时显示距离有六百多公里，路线为回成都——康定——折多山——新都桥。
经验主义害死人，我以前走过这条路，四姑娘山——小金县——丹巴县——塔公草原——新都桥，最多300公里。
绕路是不可能绕的，我们决定关闭导航，按路牌走。
小金县似乎永远在修路，前段时间洪水导致多处塌方，路面维修中，通过并不顺畅，可能遇到限时放行。

多公里路差不多走了俩小时，驶出小金县，开往丹巴县，我们在岔路口开始犹豫。
正好路边有两位大叔，我下车问路。
两位大叔语重心长谆谆告诫：你别往前走了，你的车底盘低，过不去，你往回返，从县城到美沃乡再到丹巴县。
我谢了大叔，心里却不以为然，瑞虎7底盘高度210mm ,基本是城市SUV的翘楚，既然有别的车走，那我就敢走。

起源于意外的旅行，衍生出种种意外，也不意外。
刚进入丹巴县界的一段好路，让我们欢呼雀跃，以为已经摆脱磨难，谁知道这是行刑前的断头饭。
丹巴县路况看似比小金县好一点，但时常堆满半条路的巨石，让人心惊胆战。
黑暗里，我瞪大眼睛，扫视灯光里每一寸空间，避开碎石。
逢山开路，遇水过河，距离丹巴县城越来越近，我想六年前的雨夜，闯过泥泞的排龙天险，那段经历，让我无视任何困境。

但绝境不是困境，纵然使出全力，也改变不了。
经过坍塌废弃的村庄，我们已经有不详预感。

巨石封锁道路，走到乱石尽头，路没了，无尽暗夜里，只听到大渡河狰狞的怪笑声。

高涨情绪瞬间低落，此时已经晚上八点多，我们进退两难，前面是无头路，后面是刚经历过的磨难。
往回返了几公里，有个村子，灯光稀落，幸好杂货铺还开着门。
大爷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告诉我们，前面不远山里有条小路，能绕到丹巴，但是晚上禁行。
我们就像遇到救命恩人，对大爷千恩万谢，其实打听路况，最好找有经验的司机，不会开车的人，只知道——那是一条路。

找到岔口，我没有征求大家意见，一把方向，转进山路。

初时路还好走，我洋洋得意炫耀：咱就是山路里泡出来。
这时，山脚下有警灯闪烁，我心想：糟了，不是来追我的吧？管它呢，到时候就说不知道。
我加快速度，路却愈发难行，路面由土变成碎石，坡也越来越陡，因为两驱动力有限，我不敢松油门，底盘蹭着石头一路往上冲，这时，我已经不关心车，只想安全度过今晚。
没走多远，在一个超过45度的碎石坡前，瑞虎7冲阵失败，它和我都尽力了。
警车停到我们后面，下来两个小哥，他们问我们去哪儿，我说丹巴。
小哥劝我们别往上走，上面的路更陡，石头更多，他们的普拉多，蹭着底盘勉强能过。
我问他们有没有别的路绕到丹巴县。
他们的回答，和下午问路时的答案一样：返回小金县，走美沃乡——汗牛乡，但那条路也很艰难，最好返回成都走康定。
我不安分的心跌落原位，决定放弃冒险。
警察小哥倒车，在稍微宽敞的地方紧紧贴住山收回倒车镜，夜里视线不好，我扭了三四次才倒出急弯。
贴着悬崖，小心翼翼错开警车。普拉多不愧是藏地王后（藏地之王是谁？当然是五菱宏光），片刻消失在暗夜弯道后。
属于我们的冒险还没有结束，窄道上到处是大石块，掉头是第一要务。
小伙伴们默契得像积年合作的惯犯，大仙儿拿手机录视频，季末和小余一左一右开道，搬开路上大石块，我负责倒车。
倒了几百米，才有一处稍宽的地方，就在这里释放我22年驾龄积攒的经验吧。
揉方向、陷车、搬石块，气氛紧张又欢乐。
小余厉喝：停！
我猛地踩下刹车，以为自己要冲下悬崖。
小余说别往前了，离悬崖只有20厘米。
我放手刹松离合踩油门，轮胎一阵摩擦，原地打滑没有动，我立刻紧紧踩住刹车，怕往前溜车。
轮胎下石块太大，车轮打滑，处理了几块石头，我再次上车，掉头成功。
这是我自驾走过最难的路，可是有排龙天险的经历打底，整个过程，内心没有惧怕。
回到公路上，塌方路面在我们眼里犹如天堂。
我开口道歉：对不起各位，是我没选好路，连累大家和我一起冒险。
大仙儿接道：我觉得今晚经历比去景区有意思多了。
小余说：这种旅行从来没经历过，以后又有跟别人吹牛的资本了。
季末赶紧表态：就是，我去过好几次西藏，这下才算体验真正的藏区。
温暖从心底泛起，瞬间填满胸腔，旅途中最幸运的事是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经历磨难，是我们未来重逢的理由。
感谢伙伴，在暗夜里点亮一盏灯。
突然想起下午在小金县向两位大叔打听路况的场景，普通大叔怎么会对路况、车况这么熟悉？仿佛一切都在他们预料之中。难不成是太白金星和南极仙翁算到我有一劫，下凡指点我避开劫难？他们见我仍走上原路，怒嗤一声：这泼猴，犹如此倔强。然后化作两道青烟直升天庭。
车灯刺穿杀机四伏的暗夜，车轮趟平崎岖坎坷的道路，车厢回荡温情与热烈，淡化返程的艰难。
如果天窗外只生不灭的云，替换成漫天银河，该是多么圆满。
将近23点，置身于灯火通明的小金县，恍若隔世。
找到一家没关门的饭店，酒精把气氛烘托到顶点，这个奇情浪漫的夜，完美结束。

四、千山万壑里找一条导航上没有的路

每个清晨，带着期待醒来。
小金县给期待的回馈是云海。

尼采说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昨天的乱石堆是我们的舞池，于千山万壑里找一条导航上没有的路，则是今天的精彩。

身为美少女，大仙儿相交遍天下，微信好友足够坐满基辅歌剧院，随便发条朋友圈，四五个本地人争先恐后指路。
大家规划的路线一致：小金县——美沃乡——汗牛乡——丹巴县——新都桥。

导航上没有这条线路，网上有零散信息，夸这条线路堪称“川西版独库公路”。
我们加满油，在期待与忐忑的交锋里出发。

牧牛的藏族小哥自来卷儿、脸部线条刚劲，浑身散发着英气。
大仙儿的口水打湿裤子，我们撺掇她留下结成豫藏之好，小哥人英俊，家庭条件也不错，挡路的牦牛就是证据，目所能及之处，几十万人民币在行走。
大仙儿权衡利弊，结果爱情败给奶茶，藏族小哥魅力比奈雪的茶低五分。
泪眼婆娑告别牛群，藏族小哥一脸怡然，丝毫不知道我们为他安排的爱情大戏，以悲剧告终。

突然有了铺装路面，景致也愈发迷人，苍郁松林由清晰到模糊，隐入云山，丰沛的氧气四处游弋，剿灭尘世杂念。

季末暧昧的眼神让小余仿徨踌躇，共同爱好使他们相知相惜，性别鸿沟却难以跨越。

两个大男人凑那么近，活色生香美少女没人理，大仙儿愤怒地躲远，她茕茕孑立的身影，让人感觉到心——花怒放，这年头，同性的爱才纯粹。

即使在渺无人烟的山谷中，五星红旗也让人肃穆，它飘扬在高高山岗、飘扬在锦绣中华、飘扬在每个人心里。

前面一条条360度的弯道，是我们的诗和远方。

铺装路面到此为止，碎石夯实的路也不难走。

出现岔口，我们稍微等了几分钟，拦住过路的本地车，打听路况，这个三岔路口，要右转。

此刻，我又庆幸昨晚没走这条路。
两个原因，一：夜里没有过路车，我们很可能会迷路；二：黑暗中，我们会与美景失之交臂。
昨晚坚持内心选择，是今天邂逅美景的起点，曾经的磨难，扣响丰收大门。
刻意追寻的东西，往往得不到，天下万物来去，自有它的安排，这就是缘分。
此刻，我仿佛看到太白金星和南极仙翁站在云端捻着胡须相视而笑：这猴头终于悟了。

大哇梁子垭口，海拔4400多米，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想到会与它结缘。

薄刃似的山峰，是川西雪山特色。
众所周知，西藏盛产雪山，但最漂亮的雪山，大多集中在横断山脉。

6500万年前，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碰撞，青藏高原猛地抬升，向东西两侧释放压力，东边遭遇扬子板块的阻挡，相交之处，大地被挤压变形，形成大规模的褶皱，这些褶皱就是现在横断山脉的雏形。
我们看看横断山脉里有哪些天下闻名的雪山：贡嘎山、梅里雪山、玉龙雪山、四姑娘山、雅拉雪山、央迈勇、夏诺多吉、雀儿山、格聂神山等等。

我爱上面每一个名字，我的梦想是遇见所有雪山。
我与雪山，至死才休。

常年被灵气滋养，山首先进化出眼睛，它太想知道每天在身边高歌的牧人是什么样子，太想见见月华里变成少女倾吐心事的小狐狸。
谁知这一眼，看到秦汉万里旌旗招展，看到魏晋风流与杀戮，看到盛唐强宋飞灰湮灭，看到明清在繁华衰败里辗转，看到我因缘际会来它身边。
一瞬千年，物是人非，不变的是亘古不息的风，是聚散分合的云。

期盼下次与它相会时，险峭嶙峋山峰会披上雪衣迎接我。

蜿蜒的路似乎在天与地的交界处断开，往前一跃到天堂，退后是人间。

大仙儿看到藏族小哥又激动得要下车，我们急忙劝她：这人没牛。

很少遇到人或车，整个仙境都归我们，放浪笑放声喊，成长过程被迫带上的面具滑落，随风飘远。

在云和山的彼端，有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叫汗牛乡。
它被诸神佑护，隐在云雾里，免遭战火荼毒；它被诸神祝福，水草丰茂，牛羊遍野。

美沃乡到汗牛乡的景色，不属于任何景区，爱好越野的朋友，可以收纳这条路线。

到丹巴的路仍不容乐观，但比起昨夜，像天上人间。
轿车有很大几率磕底盘，SUV小心点通过没压力。

感慨和车一起涌入丹巴县，本来一条普通的路，因为塌方，被我们走成今生最危险的旅途。
历经劫难，方知美好，去过几次拉萨，路上感悟远比朝拜布达拉宫更深刻，旅途最值得纪念的不是景点，而是路上遇到的人和发生过的事。

路途通畅，我们以为从天上跌回人间，但高原最爱送人惊喜。
盘旋过数不清的弯，猛然，一座雪山突兀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仿佛它矗立几千万年，只为此刻相逢。
和我们意外邂逅的雅拉雪山，是藏区神山之一。
神山有神山的威仪，至今没人成功攀登雅拉雪山。
震撼惊喜叠加，与幺妹峰失之交臂的遗憾，此刻被弥补。

八美草原狂风肆虐，闪电号令，惊雷助阵，暴雨从阴云里杀出来，转瞬倾覆大地。

雨刷嗑药般摇摆，路过网红墨石公园、路过塔公寺，前方云端里不屈的光明，是我们行驶的方向。

一天奇遇以牦牛汤锅结束，夜里我几次拉开窗帘，期望星河缀满夜穹，无果。

五、一错再错

原计划去雅哈垭口朝拜贡嘎山，昨晚和老板娘聊天，她说贡嘎环线封闭修路，去不了，遂把目的地改为黑石城。

暴雨把路途艰难在车身上留下的证据，冲得干干净净，浓云缝隙中，露出一片澄净天空。

我见过新都桥的四季，最美的是秋天。
先是用水墨描出冬天，皑皑白雪潜入春泥滋养种子，生出百花装扮夏天，三季铺垫完毕，秋之盛宴正式开幕。宾客穿着最华丽的衣裳出席宴会，有不停抖落金鳞的柏杨，有艳过焰火的槭树，有黑珍珠般缓慢滚动的牦牛。

新都桥再美，也拖不住我扑向贡嘎雪山的灵魂。
有幸见过一次贡嘎领头，身后万千雪山列阵的震撼场面，它就成了我梦魂牵绕的归宿，可能我上辈子，是贡嘎脚下的一块石头。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去每个观看贡嘎山的圣地，朝觐它。

今天的目标是黑石城。
从新都桥到高尔寺山腰，转入老垭口，路虽然年久失修，但通过没问题。

高尔寺垭口极目远眺，雅拉雪山在厚厚云层里闭关修行。

导航里关于黑石城的路线都不精确，垭口这里黄色的门，往上走是高尔寺寺庙，继续直行通往黑石城。

路上景色让我们惊喜万分。云生云灭，光影不停为山体更换新衫，不能预见下一刻，是我忠爱高原的初心。城市流水线似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我变成工具人，机械重复一组动作，想象力萎缩，激情死去。

在高原不羁行走，前路是问号般的回旋，于每个转角遇到惊喜或惊吓，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把灵魂丢到这儿，再也捡不起来了。

未知是你我前进的原动力，今日也如此，黑石城，对于我们是一个未知数。

作为一个死拍照片的，出行最大的遗憾是没人拍我，所以让同伴，丑着吧！

虽然有黑石城路牌，但怎么看也不像有路的样子，于是我们继续鲁莽前行，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开拖拉机的大叔，大叔热情地指点：你们走多了，返回去山顶，旁边有条土路。

作为自诩“川西是我半个家”的老司机，这趟简直被啪啪不断打脸，绝不会再错了，除了眼前这条路，仿佛也没有可以走的路。

泥坑算啥，今天一定得让你们看到贡嘎山，三个小伙伴眼里爱心同时向我发射，我也不知道该接受谁的，所以一并拒绝。

唐僧取经有九九八十一难，我们要在雨季朝拜贡嘎，泥坑、碎石只是考验诚心。
不祥预感如腐肉里细菌疯狂滋长，但我天性不到黄河不死心，小伙计们口头禅都是“随便”，我怀疑我说你们三个以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们也会回答随便。

面前这条路，只比轮距宽一点，路面半湿，水平斜30度以上，图片不太明显。
我怕车滑到沟里，虽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在没有信号的深山里，任何意外都是噩梦。
开这么多年车，这条看起来只是窄的路，头一次把我的心吊起来。

渐渐地，大块碎石代替泥路，石尖锋利，没有尽头，我是真不敢往前走了，爆胎也足以让我们付出惨痛代价。

派无人机探路，一条羊肠鸟道趟过河，迷失在十万大山里。

远处有一家牧民，季末步行过去问路，差点被藏獒当成外卖，牧民出来喝停藏獒，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你们走错了！！！！

石堆太滑，满载起不了步，于是他们下车，我一个人开出去一公里多，才想起打滑是因为没关ESP。
等了二十多分钟，他们气喘吁吁赶来，在海拔接近5000米的山地步行，每一步都是余生吹牛的资本。

返回公路，把车开进牧民牛场，打听黑石城的路，牧民说这几天一直下雨，路滑，只有四驱车才能上去。
我嘴上说谢谢，心里想一定要试试，以我英俊的外貌，啊，不，是精湛的技术，说不定能冲上去呢。
老天厌倦了我的自大，报应随即就来了。牛场是泥地，十几度的小坡上，我也起不了步，我在大家复杂的目光里，倒车绕了一个大圈，才冲回公路。
大家在车里面面相觑，前面的路消磨完我们的锐气，刚才的泥泞粉碎信心。
放弃吧，不甘和遗憾，是下次启程的理由。
上天设下种种障碍，拒绝我们朝觐贡嘎，必然是缘分未至，得之我幸，失之我幸，这次旅程我们得到的，远大于失去的。